原文标题:《哈萨比斯退场,前LLM时代最后一幕》
原文作者:动察Beating
哈萨比斯原本也要走。
据 Pathfounders 援引的业内消息人士透露,Google DeepMind 联合创始人、2024 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德米斯·哈萨比斯,原计划与 Jeff Dean 同期离开 Google。管理层担心两位 AI 领袖同时出走会重创股价,因此设法把哈萨比斯留下。知情人士称,等局势稳定下来,他仍有可能离开。
8 月 5 日,Google 对外公布的故事要体面许多。
哈萨比斯主动交出 Google DeepMind 的日常管理权,转任董事长和 Alphabet 首席科学家,继续负责 AGI、科学研究和药物研发公司 Isomorphic Labs。在 DeepMind 工作十三年的 Koray Kavukcuoglu 接过日常工作,他是 Google 首席 AI 架构师,也是 DeepMind 早期深度学习团队的创建者之一,今后直接向桑达尔·皮查伊汇报。
大人物的告别常常从头衔变长开始。董事长、首席科学家,名片上的字更多了,手边直接管理的人却少了。Google 留下哈萨比斯的声望和诺贝尔奖,也留下一个足以让投资者暂时安心的名字。
这家全世界最强大的科技公司,已经很难继续按照过去那套方式容纳那个给它带来 AlphaGo、AlphaFold 和诺贝尔奖章的科学家。现在它能做的,是先把人留下,再给可能到来的分手找一个不那么难看的日子。
Google 与哈萨比斯共同维持了前 LLM 时代最后一套完整的生活方式。科学家决定问题,公司负责付钱,研究以年为单位,产品可以晚一点上线,也可以先不考虑利润。
Google 与哈萨比斯这场尚未完成的分手,也成了前 LLM 时代的最后一幕。
一小时
哈萨比斯原本要和 Jeff Dean 在同一天离开。Jeff Dean 是 Google 最有传奇色彩的工程师之一,1999 年加入 Google,搭过搜索、广告和分布式计算的底层系统,后来又参与创办 Google Brain。Google 员工编过无数关于他的段子,仿佛这个人打一个响指,半个互联网都得重启。
那天他宣布离职后,有人开玩笑说,Google 终于把 Jeff Dean「开源给全人类」了。
十四年前,他做的事情恰好相反。他替 Google 把全世界最稀缺的一批 AI 科学家领进门。
2012 年 12 月,美国太浩湖,Harrah's 酒店 731 号房间。现代 AI 史上最著名的人才拍卖之一,在两张双人床尽头的一张桌子旁进行。
拍卖人杰弗里·辛顿,是研究神经网络数十年的英裔加拿大科学家,后来被称为 AI 教父。他腰伤严重,从 2005 年起便无法正常坐着,一旦坐下,椎间盘可能再次滑脱,让他卧床数周。
于是,他把生活整个改造成了站立和躺卧,乘车时横在后座,吃饭时跪在桌边,到了酒店,便把一只垃圾桶倒扣在桌面上,再把笔记本电脑架到上面,站着等待邮箱收到新的拍卖报价。
辛顿和两个学生刚成立了一家叫 DNNresearch 的公司,没有产品,没有营收,公司全部的家当是房间里的三个人,以及他们刚刚做出的 AlexNet。
AlexNet 以辛顿的学生 Alex Krizhevsky 命名。那一年,它在 ImageNet 图像识别竞赛里大幅甩开传统方法,让被冷落几十年的神经网络忽然翻身。
辛顿的另一名学生伊利亚·苏茨克维尔,后来会成为 OpenAI 联合创始人和首席科学家。可在此刻,他还和老师站在 731 号房间里,看着 Gmail 里一封封报价邮件进来。
拍卖规则很简单,每出现一个新价格,其他公司有一小时决定跟不跟,每次至少加价 100 万美元。
百度来了,微软来了,Google 来了,还有一家只成立了两年的伦敦公司,DeepMind。它手头的现金比不过那些巨头,只能拿自己的股份出价,很快被挤下牌桌。
剩下三家公司继续抬价,一路喊到 4400 万美元。辛顿叫停了拍卖,睡了一觉,第二天决定把公司卖给 Google。
他没有继续把价格往上抬。到了这个数,钱已经够多了,自己和两个学生接下来在哪里工作,才是更重要的事。
Jeff Dean 和 Google 工程负责人 Alan Eustace 在拍卖前陪辛顿过了 65 岁生日。他们主要想看看辛顿身边的两个学生究竟怎么样。后来 Google 花 4400 万美元买下这家没有产品的公司,其实就是为了买这三个人。
最好的几十年
DeepMind 没有在太浩湖买下辛顿。一年多以后,它自己长成了 Google 想买的东西。
故事发生在一场办得乱七八糟的生日派对上。
2013 年 6 月,马斯克的妻子、演员 Talulah Riley 在纽约州塔里敦租下一座城堡,为丈夫庆生。宾客穿上武士服,现场还来了一名体重约 350 磅的相扑冠军。马斯克亲自上场与之较量,扭伤了脖子。
Google 联合创始人拉里·佩奇也参加了派对。那几年,他受声带疾病困扰,说话只能把声音压得很低。佩奇把哈萨比斯叫出去,两个人沿着城堡外面散步。
走到外面,他问道:
哈萨比斯醍醐灌顶。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你不必再造一家 Google」**,因为那会花掉职业生涯里最好的几十年。Google 已经有数据中心、工程师、现金和遍布世界的产品。你要解决的是智能,何必先去忙活开公司那一摊子事儿。
哈萨比斯小时候是国际象棋神童,十七岁参与设计过一款电子游戏,后来又去读认知神经科学。2010 年,他与穆斯塔法·苏莱曼、Shane Legg 创办 DeepMind,目标从一开始就是 AGI。
公司才成立几年,他已经烦透了融资。
研究智能本来就像往无底洞里扔石头,还要隔三岔五出来给投资人解释,为什么到今天这个无底洞还没传来回声。而且每完成一轮融资,又得马不停蹄地启动下一轮融资。
佩奇给他的答案,是省掉建设另一家 Google 的几十年,也由 Google 承担那些暂时看不见回报的时间。
2014 年,Google 以大约 6.5 亿美元收购 DeepMind。实验室继续留在伦敦,保留自己的名字和研究文化。Google 还答应成立 AI 伦理与安全委员会,监督这些技术如何使用。
Skype 联合创始人、DeepMind 早期投资人 Jaan Tallinn 后来回忆,Google 在纯财务上的报价并不占优,安全委员会的承诺才是 DeepMind 最终选择 Google 的重要原因。
Google 承诺了钱和耐心,DeepMind 交付通往 AGI 的可能性。至于什么时候赚钱,先往后稍一稍。
那时候 Google 家大业大,输得起,也等得起。
两个 100 亿
2024 年圣诞节前,英国记者 Sebastian Mallaby 在伦敦一家酒吧见到哈萨比斯。他们此前已经聊过许多次。
那一次,哈萨比斯从背包里摸出一个皮盒。打开,里面是一枚沉重的金色圆盘。
他刚从斯德哥尔摩领回来诺贝尔化学奖奖章。
哈萨比斯与 DeepMind 科学家 John Jumper 因为 AlphaFold 共同获得了当年的诺贝尔化学奖。Jumper 博士毕业半年后,哈萨比斯就把 AlphaFold 项目交给他领导。后来,这个团队解决了困扰生物学界数十年的蛋白质结构预测问题。
诺贝尔奖已经是世俗世界能颁给科学家的最高奖章,哈萨比斯对 Mallaby 说:
2026 年 6 月,Alphabet 为扩建 AI 基础设施发起最高 800 亿美元的股权融资。巴菲特的伯克希尔通过定向增发买下 100 亿美元的 Alphabet 股票。
到 7 月,这家由巴菲特掌舵六十年的投资公司,持有的 Alphabet 头寸已经超过 310 亿美元。
巴菲特没有谈 AGI,他还是那个在奥马哈拨算盘的人,认的是一条老理,一家好公司要能在很长时间里,赚到显著高于无风险资产的资本回报。
谈到 Google 和其他 AI 公司,他关心的是它们正在砸下的几千亿美元,最后究竟能不能生出更多的钱。
「这是真钱。」他说。
两笔 100 亿美元,只隔十八个月,却像两种价值语言在 Google 内部撞到了一起。
哈萨比斯用 100 亿美元说明一枚奖章的无价,巴菲特用 100 亿美元追问这家公司将来究竟值多少钱。
Google 收购 DeepMind 时,钱跟在科学问题身后,买下一段无法标价的研究时间。到了 2026 年,Alphabet 年内资本开支预计接近 2000 亿美元,大部分投向 AI 算力和数据中心。钱开始走到研究前面,先变成芯片、土地、电力、服务器和折旧。
数据中心没有情怀,每一座机房亮起来,账本上就多记下一笔欠未来的债。LLM 把智能从实验室里的科学问题,推成了一项巨型土木工程。
桌子两边
Google 和 DeepMind 的婚姻,从第一年起便没有表面上那么太平。
2015 年 8 月,收购 DeepMind 时约定成立的 AGI 安全委员会,在 SpaceX 举行了第一次会议。哈萨比斯、DeepMind 联合创始人穆斯塔法·苏莱曼、马斯克、Google 高层以及 LinkedIn 联合创始人 Reid Hoffman 等人都到场了。
苏莱曼长期关注 AI 的社会影响,想建立一套不完全受 Google 股东控制的治理结构。
会议没有达成任何协议。
桌面上谈的是人类命运,桌子底下剑拔弩张的是 Google 与马斯克的利益冲突、马斯克与佩奇之间的私人矛盾,以及每个人对 AI 风险截然不同的理解。
会议散场以后,哈萨比斯和苏莱曼又与 Google 展开一场代号「马里奥计划」的漫长谈判。他们希望把 DeepMind 改造成一家拥有独立董事、服务全球公共利益的机构。
此后几年,独立计划反复拉扯,到 2021 年彻底作罢。Google 舍不得松开 AI,DeepMind 也离不开 Google 的算力和钱。
也是 2015 年,在硅谷沙丘路上的罗斯伍德酒店,时任 Y Combinator 掌门人的萨姆·奥特曼给伊利亚·苏茨克维尔发了一封邮件,请他来吃饭。苏茨克维尔到达的时候,马斯克、曾任 Stripe 技术负责人的 Greg Brockman 等人已经到了。
他过了一阵才明白,自己才是这顿饭的主角。
他们讨论的问题很直白,他们担心 Google 和 DeepMind 领先得太多,想重新建一个实验室,成为制衡的力量。
几个月后,OpenAI 诞生。
苏茨克维尔离开 Google,成为 OpenAI 的联合创始人和研究负责人。最早的 OpenAI 是一家非营利研究机构,成立公告上写着他们不受财务回报约束,研究员可以发表论文、博客和代码,专利也准备与世界分享。
那时还没有 ChatGPT,没有订阅费,没有企业 API,更没有一眼望不到头的数据中心账单。
那群人也相信,科学家可以先研究未来,赚钱的事以后再说。
OpenAI 诞生于对 Google 过度强大的恐惧,又继承了 DeepMind 最初的理想。后来,Scaling Law 开始主导 AI 的发展路线,模型越做越大,账单也越拉越长。2019 年,OpenAI 成立营利性子公司;2022 年,ChatGPT 闯进了大众的屏幕里。
第三十七手以后
2016 年 3 月,AlphaGo 在首尔与围棋世界冠军李世石进行五番棋。第二局走到第三十七手,AlphaGo 把一枚黑子落在人类棋手极少选择的位置。现场解说一度怀疑机器走错了。
李世石离开座位,到吸烟室待了十几分钟。回到棋盘前,他最终还是输掉了这一局。
那场比赛的 100 万美元奖金,也很有当时 DeepMind 的气质。哈萨比斯甚至没有事先完成 Google 的财务审批,就先把这笔奖金承诺了出去。
等 AlphaGo 获胜,奖金最终被捐给慈善机构和围棋组织。
科学问题先于财务流程,那是实验室的黄金年代。
随后是 AlphaZero、MuZero,以及 AlphaFold。
过去,科学家通过实验解析一个蛋白质结构,往往要花几个月甚至几年。AlphaFold 把氨基酸序列变成三维结构预测,DeepMind 又与欧洲生物信息学研究所建立免费数据库,把超过两亿个预测结构放进去,覆盖了科学界已知蛋白质中的绝大部分。
来自 190 多个国家的 300 多万名研究人员使用过它。AlphaFold 没有按月收费,也没有一条可以拿到财报上展示的商业增长曲线。它替无数科学家省下实验室里的年月,给 Google 带回两枚诺贝尔奖章,而在商业方面却几乎没有对应的收入。
ChatGPT 带来的压力之下,已经淡出 Google 日常工作的联合创始人谢尔盖·布林也回来了。
布林后来回忆,自己在一个小型聚会上碰到一名 OpenAI 员工,对方问他:
布林觉得对方说得对,于是此后越来越深地参与 Gemini。
2023 年,皮查伊把 Google Brain 与 DeepMind 合并为 Google DeepMind,哈萨比斯成为 CEO,Jeff Dean 成为首席科学家。这看起来是哈萨比斯权力的顶点,也恰恰是旧 DeepMind 作为独立实验室的终点。
它被接进 Google 的模型、应用和商业系统,成了整家公司的 AI 引擎。如今接过 DeepMind 日常管理工作的 Koray,负责 Gemini 模型、前沿研究、Gemini 应用和开发者团队。
皮查伊在公告里不断强调「加速」「快速行动」和即将发布的新模型。
把钟表往回拨一格
AlphaFold 项目负责人 John Jumper 去了 Anthropic;Transformer 论文作者、Gemini 联合负责人 Noam Shazeer 去了 OpenAI。
随后,Jeff Dean 与 Sanjay Ghemawat、Oriol Vinyals 和 Quoc Le 一起创办 Discovery Loop。Jeff Dean 和 Ghemawat 搭建过 Google 早期最重要的分布式系统,Vinyals 和 Quoc Le 则长期位于 Google 现代 AI 研究的中心。
Discovery Loop 被注册成一家公益公司。Jeff Dean 在告别信里解释,独立公司的意义之一,就是可以作出一些「不一定符合公司最纯粹财务利益」的决定。
Google 成了 Discovery Loop 的创始投资者和云计算合作伙伴。它没能把这群人继续留在自己的组织架构里,于是决定花钱,让他们到外面继续做事。
前 LLM 时代大概就是这样散场的。
没有人当众撕毁理想,也没有谁摔门而去。旧实验室被接进产品线,旧科学家带着母公司的资金去外面继续研究,所有人都留足了体面。
哈萨比斯现在还没离开,但那份始于 2013 年城堡外的约定,已经失去了赖以成立的条件,时间。
佩奇口中的那个「一切」,今天比十三年前多得多。
Google 有更多的钱、机器、工程师和数据中心,多到巴菲特愿意拿出 100 亿美元,押注这些庞大的投入最终能够产生回报。
可佩奇当年递给哈萨比斯的核心资产,正在变得越来越少。
从太浩湖 731 号房间里倒扣的垃圾桶,到 Alphabet 一年近 2000 亿美元的资本开支,AI 只用了十四年。房间变成数据中心,三个人的小公司变成几十万块芯片支撑的工业体系,一小时一次的人才竞价,也变成了按季度计算的模型竞赛。那群人把 AI 从一个小圈子做成了这个时代最庞大的工业体系,等这一切终于大到难以想象,他们开始一个接一个地离开。
哈萨比斯原本也要走,Google 把他离职的钟表指针往回拨了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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